克莱尔·莫罗:绘画与书法在文字中交融

撰文 孙成安、柯孟德

翻译 胡嘉兴

西方重新发现书法这一曾被遗忘的高雅艺术已有时日。这其中最具代表性、并且达到最高水准的艺术家之一,就是法国的克莱尔·莫罗(图),她不仅是艺术家,也是一位饱读诗书的文人。几十年来,她精熟地使用文字创作,并像维耶拉·达·思勒娃[1]或保罗·克利一样,通过画面的张力,激发着人们对另一空间乃至另一世界的想象。

1951年克莱尔·莫罗出生于巴黎。她通过一件木板招牌(木板上画了一条鱼来象征整个游泳池)的作品,考进了杜佩雷实践艺术学院,学习广告与摄影。之后她转到了国立高等装饰艺术学院三年级学习,当时的入学评委老师雅克·德皮埃尔 向这位年轻的考生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:“为什么要画画?都已经过时了!”而莫罗却很简单地回答道:“但我还是要画画!” [2] 这个朴素而坚定的回答,一开始就确认了艺术家充满直觉的深刻动机,而这对创作来说无疑是最根本的。她后来的绘画老师中,就有乔治·侯内 和雅克·德皮埃尔等人。

从技术到材质

   


图1 2  – 早期纸上手稿


图3 – 《石板》 石板,油画颜料, 厘米 西里尔字母

在国立高等装饰艺术学院,她偏爱的技术是油画、水粉和素描,也尝试过有着圣像画效果的蛋彩画。“二十多年前,我参加过一个学习画圣像的工作坊。但我发现这种画法不适合我,层叠构架的方式对我而言太过繁重了。蛋彩画,或者说坦培拉,需要把画布覆盖在木板上,再用兔皮胶混合白垩粉相继涂七层,而且必需要等待每一层完全晾干之后才能涂下一层。”莫罗对着几件蛋彩画回忆道(图1, 2)。由于别的一些原因,艺术家想要在创作中和文字建立起联系,于是她开始学习俄语,并在一个很重要的时期里书写长篇俄语文本来创作(图3)。

翻阅艺术家年轻时使用文字符号和书写的作品,我们能够观察到作品的物质属性和创作过程有着同等重要性和张力,这已预示了艺术家以后的创作道路。莫罗说:“我喜欢纸张的颗粒感,这些颗粒与字符之间已经有着一种有趣的关系。”她创造这些字符,并赋予它们读音。她从年轻时就对绘画这种边缘化的创作极其执着,在以后的多次变迁中亦未改变初衷。她从国王森林 的工作室,搬到做过多次展览的巴黎艺术城,直到 年安置到巴黎洗濯船 的大型工作室,跟画家和插画师多米尼克·提诺 共同使用。

图4 – 树皮上的油画草料

在克莱尔·莫罗的工作室中,随处可见充满历史内涵的物品,让这个工作空间有着一种奇珍陈列室的氛围,但又与古代的那种提醒着时间消逝之虚无的气氛远为不同。每次参观她的工作室,都能看到新作品的产生。除了纸上和画布作品以外,我们还能看到木头的材质,有时候被做成立方体基座,用来放置骨器作品,还有树根、树枝(图4);此外还有一些粗粝的长条或三角形石板,等等。这些材质有着各种外观,有的很规整,有的是从野外寻获的,保持着自然的形状。艺术家漫步求索于自然环境,必定曾受它们打动。这些散步所得的宝物成为文本誊抄的载体,于是获得真正的艺术形式,与抄写的文本相互交融。(图5)

符号与文字的互动

图5 – 纸上手稿

克莱尔·莫罗对文本有着一种近乎非理性的关注和迷恋。这些文本来自艺术家阅读过程中“心有所悦”的文字段落。它们中有的是哲思诗文,有的是宗徒书信。比如萨洛夫的圣塞拉芬的[3]《圣灵之光》记述的是作者与一个不信教的人的谈话。乔治·斯坦内 、歌德等作家,亦启发着这位隐居的阅读者,有的作品中取自圣塞拉芬的文字,有的则出自歌德的《植物变形记》。还有一些文本来自古希腊诗人赫西俄德,或者奥维德的《变形记》,甚至取自《奥义书[4]》,这些作品不啻为思绪漫游的召唤邀请,重现了文本背后隐匿的深思,文字的意义在抄写过程中被释放了出来。

《创世纪》是一幅创作于1987年的布面作品(厘米),展示了创始之初的文字,变成了一片汪洋大海,在潮起潮落中散发着创世的能量。这幅作品穿透了形式感与不可言说的事物,让人将目光投入世界的内部。

作品的多样性

所有艺术作品都流露着艺术家的欲望和感知,即便它们不完全来自真实的日常生活。尽管如此,这些作品是对情绪之源的探索,对意义之本的追寻。莫罗总是带着一种柔韧而静谧的意愿去发现文本,并以一种结构严谨而笔触流畅的书法风格将其诉诸创作材质。她的书法有一定的尺寸,空间的平衡感对每一列的布局至关重要,文字的线条用石墨写就,充满了力度和风骨 。“我有时候会在 30 x 24 厘米的开本里尝试安排这些段落。写一列、两列还是三列?不同的布局影响着书写的节奏。有一些段落会用同样一种墨色,但其中有的会写得更用力,有的写得更轻,显得很淡。这让一篇文本产生极为微妙的色泽变化,有时候就像植物的淋巴液被抽干了而呈现出的细腻感觉。”说着这些话,莫罗拿出几件作品,特别是几幅木板上的画作给我看,这些作品让人恍惚有一种在抄写室[5]里面对着中世纪手抄本的感觉。克莱尔·莫罗重构了这些早期文献的神秘内涵,就像所有的艺术家追求的那样,用自己的灵感赋予作品生命的气息。

在一件1978年创作的七折册页作品中 ,艺术家使用了“宗徒书信”的主题,白色的文字与深色的背景形成了细致的反差。如果凑近看,对文本的忠实誊抄并非是作品的最终目的,因为这些潜心寻得的文字,在被规整地线性书写之前,就被艺术家习惯性地凭直觉变成了自己更熟悉、觉得更恰当的符号。这件作品 糅合艺术家精湛的技艺和自己独特风格的标点符号:句号几乎是孤立的,近乎规则的书写线条并不掩饰出作者随兴而作的手法。这些晦涩的书写线条有着吸纳空间的能量,成为了有力的图像。艺术家的生命变成了一个个如此复杂的世界,凝固在了目光无法挪移的作品里。

图6 – « 立体 » 油画颜料,木头 萨洛夫的圣塞拉芬的文本

她还使用布莱叶盲字(图6)来探寻字符的秘密含义,这种使用秘密字符的创作其实有着悠久的历史,其中一个完美的例子是编撰于1467年、由弗朗切斯科·科隆纳交付给阿尔杜斯·马努提乌斯在1499年在威尼斯印刷的《寻爱绮梦》[6],这本书籍史上的杰作,不仅插图精美,字体与排版亦堪称艺术典范。

如果我们注意到,从瑟夫尔[7]和蒙德里安之后,几十年来,文本(尤其诗歌)不停地在艺术家的创作中占据着举足轻重的位置,这种创作手法在柯然 和让-皮埃尔·托马斯 的作品中尤为凸显。尽管每个艺术家的创作不尽相同,但作品中的书法,或者简单地说,书写的成分,都对作品有着结构性的影响。莫罗就处在这个独特的书写艺术脉络中,她的艺术才华更是把书法推向了崇高的境地,震慑着人们的目光和心灵。

克莱尔·莫罗的作品藏于:法国国家当代艺术作品库、法国国家图书馆、蓬皮杜艺术中心、理查德·林 私人收藏、美国迈阿密萨克奈尔 私人收藏、首尔煥基美術館等等。

 

[1] 维耶拉·达·思勒娃(Maria Helena Vieira da Silva,1908-1992),葡萄牙抽象主义画家,属于巴黎画派。——译注

[2] 引自2017年六月、2018年七月和八月与艺术家的访谈。

[3] 萨洛夫的圣塞拉芬(St. Séraphin de Sarov,1754/1759-1833),俄罗斯东正教圣人,被认为是十九世纪最伟大的长老之一,他遵照在俄国森林兴起的静修士传统标准生活。——译注

[4] 奥义书(梵语:उपनिषद्,IAST:Upanișad,意为“近坐”;引申为“秘密传授”),古印度一类哲学文献的总称,是广义的吠陀文献之一。成书于公元前800到500年。奥义书是一种哲学论文或对话录,最早集中精力讨论哲学、冥想以及世界的本质,宇宙的终极真理 。奥义书中两个最重要的概念是“我”和“梵”。大多数奥义书成了研究神秘主义哲学的著作。

[5] 抄写室(Scriptorium)指的是西方在印刷术传入之前僧侣们抄写书籍的场所。——译注

[6] 《寻爱绮梦》(意大利语:Hypnerotomachia Poliphili)是本印刷于文艺复兴时期,被认为是历史上一本不寻常的书籍。 此书由阿尔杜斯·马努提乌斯(Alde Manuce)于1499年12月在威尼斯印刷。此书作者不明,但有人发现将书内每一章的第一个字母抽出排列后会变成“POLIAM FRATER FRANCISCVS COLVMNA PERAMAVIT”,即“弗朗切斯科·科隆纳(Francesco Colonna)弟兄深爱着宝莉拉”。学者们认为此书是献给建筑师阿尔伯蒂,佛罗伦斯的君主洛伦佐·德·美第奇及阿尔杜斯·马努提乌斯。 此书以怪异的由拉丁文衍生的意大利文所写成,并充塞大量没有说明的,由拉丁文及希腊文词根所创造出来的字词。此书内亦有出现意大利文,阿拉伯文及希伯来文的词汇。故事详尽地记述主角普力菲罗(Poliphilo,其名字意思为“很多事物的爱人”。希腊文中,Polu解作“很多”,Philos解作“被爱的”)漫游于具古典田园风味的梦境中,去寻找他的爱人宝莉拉(Polia,解作“很多事物”)。作者的风格是详尽地去形容各样事物,并不吝惜地使用各种最高级的词语。——译注

[7] 米歇尔·瑟夫尔(Michel Seuphor,真名叫Ferdinand Louis Berckelaers,1901-1999),比利时抽象画家、批评家、诗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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